台下的警察怒目而视，检方席上的检察官呆若木鸡，坐在高处的法官脸色煞白，其它旁听者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有料到这件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反转，因为按理说“刑事法庭”的庭审过程都是异常乏味单调的，毕竟在开庭前，被告是否需要为某事承担罪名就已经有盖棺定论了，唯一需要讨论的只有量刑问题。
刑事案件的被告像这样当庭否认一切，包括自己做出的自供，不仅“十分少见”，甚至可以说“绝无仅有”。
反正佐藤美和子是没见过。
“被告人，你需要为你说过的话负责任。”法月审判长厉声说道。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审判长！但这件事情真的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抢劫过押运车！更没有持枪杀人！我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更别提是人了！况且人怎么能去杀人呢！我是迫不得已才会向警察认罪的！那些口供，都是警察编造出来的，就是为了陷害我——他们抓不到来田武雄，只能来找我的麻烦，可我真的没有干过他们说的事情！
不信您可以去查！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石冢丸二话音未落，旁听席上的骚动就已经愈演愈烈，以至于审判长不得已站出来维持秩序：“请旁听席保持安静！辩护律师，检察官上前来。”
三个人开始在庭内小声交流，而一语惊人的石冢丸二则是将视线洒在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白鸟任三郎的身上，看着看着，他竟然露出微笑，用口型说了一句“你完蛋了”。
佐藤看到白鸟任三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旁听席。
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三人交流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由于辩护律师突然改变态度，说什么也要争取无罪判罚，显然完全脱离了先前在公判准备会议上准备的“剧本”，所以哪怕九条检察官拿石冢丸二在搜查阶段“满口胡言地编造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事实据理力争，这场审判都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所以法月审判长当即宣布休庭，而亲眼见证了这一幕的佐藤美和子立刻开车回到了警视厅，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刑事部特别任命系。
情急之下，她没敲门就打开了系长室的大门，却惊讶地撞见菅野把自己的两只脚都翘在了办公桌上，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打着电话煲，而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那个茶发少女灰原哀，因为佐藤分明听见了菅野一口一个“小哀”的叫着电话对面的人的名字……
见到佐藤“不合时宜”地闯进了他的办公室，菅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小哀，我这边还有点事儿，有时间再聊吧……
嗯，也行，好，晚上见。”
菅野挂掉电话，将翘在桌子上的双脚塞进鞋里：“没关系，不用担心，我过一段时间会在我的门上按个门铃的。”
佐藤知道这是菅野在阴阳怪气，于是开口道：“很抱歉，我不知道您在打电话……”
“你连门也不敲地突然闯进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说吧，我在听，是谁死了？”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说道：“我刚从裁判所回来，石冢丸二翻供了。”
菅野撇了撇嘴，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见菅野对此事一点儿也不惊讶，佐藤大胆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您早就料到了？”
“我又不是哪个能预见未来的天神。”菅野摇了摇头，“就在这个电话之前，还有人跟我打过电话，第一时间告诉了我这件事情。”
“难道是……那位‘东洋新闻’的记者，泽口敦子？”
菅野皱了皱眉头：“——为什么会在这里提起她？”“不是吗？抱歉，我今天在旁听席上看到了她……”
“我好歹和本案的本部系检察官刈谷雅治关系不错，是他特意告诉我的。”
佐藤知道刈谷和菅野都是东大法学系出身的高材生，刈谷还是他的前辈，两个人有往来并不奇怪……
菅野解开自己手机的锁屏，一抬头，发现佐藤还在办公桌前杵着，于是开口道：“……所以呢，你还有什么事儿吗？这又不是我们的案子，你旁听一下我倒不会说什么，毕竟我们也才刚结了一个案子——你该不会是想接手这个烂摊子吧？你知道这件破事儿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吗？”
佐藤美和子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将会怎么发展。
——向着对警方极为不利的方向发展。
要知道这样的刑事案件在审理过程中“当庭翻供”的情况极为少见，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噱头”，恐怕现在东京的各家媒体都爽疯了，他们肯定已经派出了所有“得力干将”打听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说是“打听”，不如说是在拿放大镜一点一点地审查搜查本部在案件搜查过程中做过的种种事情，但凡发现了一点瑕疵，第二天的报纸上就会刊登相关的内容。
如果细谷雄马的律所再找几个关系不错的报社和媒体吹吹风，对警方不利的舆论就会在一时间甚嚣尘上，哪怕是再能干的法官，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被舆情架在火上烤，不得已露出对被告的“同情”甚至是“怜悯”。
——假如最后石冢丸二被无罪释放了。
这可就是本世纪东京警视厅的最大丑闻了。
所有涉事的警察都要遭殃。
当然也包括松本清长和白鸟任三郎……
此时此刻，这个案子就是一个黑洞，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吸进去扯得粉碎，最理智的行为就是离这个黑洞越远越好。
“我只是想起了系长你当时说的话……‘逻辑不通的微妙感觉’……所以在想系长是不是早就有所预料……”
“预料什么？”
“预料到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毕竟搜查本部没有抓到来田武雄，而这一切都基于石冢丸二的一份供词，佐藤，一份口供，没有任何直接物证能够证明石冢丸二和抢劫案有关，哪怕是能够证明他案发时在现场附近逗留的证据都没有，就更别说证明他开枪杀人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间接证据，有口供的话倒是可以把这一切串起来，但万一口供不作数了呢？”
菅野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辩护律师又不是什么傻子，一旦用什么办法推翻口供的合理性，这一切都会像海边的沙堡那样土崩瓦解。
傲慢、自大……甚至可以说‘狂妄’……现在有人要自食恶果了。”
菅野的话音刚落，目暮十三的手下，和佐藤关系还算不错的高木涉突然闯进了系长室，对着佐藤和菅野各鞠了一躬，然后急急忙忙地对菅野开口道：“菅、菅野系长——小田切部长想见您，他在部长办公室……”
菅野就像早有预料似的说了句“知道了”，然后从转椅上站起身来。